盲杖的铜底敲在金属格栅上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。

李长生停住脚步。他那双灰白的眼瞳蒙着一层浓重的阴翳,视界里只剩下大团大团模糊的色块。右臂接驳的无垢机括因为长时间超载运转,正发出干涩的金属疲劳声,几丝暗红的火星顺着排气孔往下掉,落在长满青苔的砖面上,瞬间熄灭。

“活爹,前面没路了。”

陆长庚贴着一根生锈的承重柱,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着。他死死抓着衣角,看着前方那片区域。

那是黑市核心阵眼的外围。空气里没有了下水道的霉味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机械运转时散发的生铁气味。前方几十步外,三道悬浮的铜环正缓慢交错旋转,环面上密布着细若游丝的灵纹,闪烁着不详的寒光。地面上光洁如新,没有任何灰尘,只有深浅不一的密集切痕。

李长生没出声。听觉尚未完全恢复,他只能隐约听见前方的轴承转动声。他举起右臂,将识海里仅存的一点力量压入机括。

齿轮猛地咬死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
借着唐缺用命换来的残缺密匙,前方的乱码视界被强行撕开一条缝。在那错综复杂的底层代码里,几道隐形的防卫死光被标注成细微的暗红色游丝。

“跟着我的脚印。踩错半寸,你就会变成两截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。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盲杖点在前面两指宽的缝隙里,右脚随之踩下。

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但他更清楚留在后面是等死,只能咬着牙,像只踩在热锅上的耗子,一步一步踩着李长生的脚印往前挪。

两人如履薄冰地穿过外围网,每一滴汗水砸在地上,都会让旁边的隐形死光产生一阵细微的波动。

半炷香后,两人终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青铜球体前。

这便是大阵的中枢。铜球表面没有一处接缝,只有一片杂乱无章的凸起符文。

李长生走上前,盲杖靠在腿边。他伸出左手。那条手臂从手腕到小臂,已经没有任何完好的皮肤,全是之前火毒烫开又强行凝结的焦黑硬痂,像一段枯死的树根。

他将手心贴在冰冷的铜面上。

指尖微动,残缺密匙的波段顺着掌心吐出,试图强行将一串乱码指令塞进铜球的底层逻辑里,夺取这片区域的控制权。

就在他将乱码推入的那一瞬。

“嗡——”

铜球内部传来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低鸣。紧接着,一股极其霸道、毫无回旋余地的防篡改机制轰然反扑。

它像一头被针扎了眼睛的野兽,带着摧枯拉朽的高温顺着铜面反噬而出。

李长生的左手被硬生生弹开半尺。

袖管在接触高温的瞬间化作纷纷扬扬的灰烬。皮肤下那几条本就鼓起的焦黑纹路,猛地亮起骇人的暗红色,就像被强行塞进了几根烧红的铁丝。狂暴的热浪顺着经脉一路倒灌,险些直接冲进心脉。

他整个人被这股排斥力震得往后滑退了两步。

牙床被咬得咯咯作响,一丝浓烈的铁锈味涌上舌根。李长生死死闭上眼,把那口血生生咽进肚子里。左臂垂在身侧,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苦味。

但他没有立刻再次尝试,而是维持着后退的姿势,整个人凝固了一息。

刚才反冲发生的一刹那,大阵底层的乱码被剧烈的排异反应撕扯,出现了半个呼吸的紊乱与空白。

在那极为短暂的空白缝隙里,李长生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右侧十步外的一片阴影。

那是一根倒塌的废弃石柱后方。在满屏高频闪烁、狂躁不安的天道代码中,那块阴影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绝对静止。没有阵法呼吸的节拍,没有任何灵力外溢,甚至连那一片空间的乱码都在刻意绕着走。

那是一道活物的波段。极其隐秘,压抑到了极致的高阶杀机。

去而复返的猎犬,根本没有被调虎离山完全骗走。对方早就到了,就躲在盲区里,静静地看着他油尽灯枯。

李长生背上渗出一层冷汗,将粗布衣衫死死贴在脊梁骨上。

他不能回头。只要他现在的视线往右偏转半分,或者流露出一丝防备的肌肉紧绷,暗处那个等待猎物露出致命破绽的影子,瞬间就会拧断他的脖子。

李长生慢慢睁开眼,灰白的眼瞳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用右手抓起盲杖,转过身,面向后方还在喘气的陆长庚。

“活爹,这铁疙瘩是不是咬人啊?”陆长庚看着李长生还在冒烟的左臂,吓得直往后缩。

“左边那片黑色的盲区,”李长生抬起盲杖,精准地指向阵眼极深处的一个角落,“去踩一下那里的地砖,看看有没有机扩声。”

陆长庚顺着盲杖看过去,那地方连光都透不进去,黑得像个棺材口。

“不去!”陆长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那地方一看就是要命的陷阱,我这霉运去了绝对死无全尸,你干脆现在掐死我算了!”

李长生没有拔刀,也没有威胁,只是盲杖的底端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
“咔。”

右臂的无垢机括发出一声刺耳的齿轮咬合声,紧接着盲杖的杖尖直接扫在陆长庚的脚踝侧面。一股巧劲猛然爆发。

“哎哟卧槽!”

陆长庚重心本就不稳,被这一绊,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,手舞足蹈地朝着左边那片漆黑的区域跌撞过去。

脚底发虚,他刚跑了两步,左脚就精准无比地踩在了一块散落在地上的废弃玉简边缘。

那玉简表面布满苔水,滑溜无比。

“呲溜——”

陆长庚两条腿在空中诡异地交叉了一下,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不体面的大劈叉姿势,脸朝下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
“嗤!”

几乎是在他倒下的同一瞬间,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方,一道细微到几乎透明的防御阵纹如剃刀般横扫而过。几缕被削断的头发慢悠悠地飘落在地。如果他还站着,现在脑袋已经掉在地上了。

“我的娘咧!”

陆长庚摔得鼻青脸肿,手脚并用在地上疯狂乱爬。他已经被头顶那道死光彻底吓破了胆,方向感全无。他本想往李长生这边退,结果肩膀撞在旁边一块突起的残垣上,整个人顺势往更深的角落滚去。

这一滚,恰好避开了右侧未激活的杀机死角。他连滚带爬,后背重重撞在一个三尺高的青色石台上。

石台顶端,压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阵盘玉玦。那是控制这片地下区域微型污染节点的阀门。

陆长庚捂着后脑勺,嘴里骂骂咧咧,刚想扶着石台边缘爬起来。

然后,那片一直潜伏在废弃石柱后的死水,动了。

没有任何衣物摩擦的声响,也没有一丝灵力的激荡。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布衫的人影,如同从墙皮上剥落的阴影,毫无征兆地滑过十步的距离。

陆长庚刚扶住石台的手僵住了。

他感到周围的空气在瞬间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,连肺里的气都被冻成了一坨冰渣。

一只干瘪如枯枝的手掌,带着属于凡尘阶高手的绝对威压,以一种缓慢却让人无法躲避的轨迹,悬停在陆长庚的咽喉前方,只差寸许。

那指甲边缘结着黑褐色的血垢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死气。

“再高明的阵法……”

靳无影的声音在寂静的阵眼边缘响起,平缓,沙哑,像是在宣读一张发黄的判决书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身前这个满脸惊恐、眼鼻歪斜的倒霉炮灰。

那双毫无生气的枯寂眼眸,越过陆长庚的头顶,越过冰冷的机械台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蔑视,死死钉在远处的李长生身上。

“也防不住那些根本没脑子往死路上撞的蠢货。”

靳无影的五指微微张开。那只干瘦的手背上,青筋如毒蛇般游走。最高等级的遭遇战,在距离猎物咽喉仅剩寸许的地方,彻彻底底地引爆。